人的生活注定要受苦,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不断地去追寻如电光火石般短暂的快乐,这是我看了三天陕西乡村流水席短视频之后得到的感悟。


(相关资料图)

因为,在这些视频里,我见到的只有返璞归真的快乐。

吃席在被大范围用来表述做事不顾安全的人或者危险行为以前,主要还是乡村集体对于美食的一种粗浅认知,用来拯救被困在单调的日常饮食中的味蕾。因此上,流水席也成了人们吃到幸福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

像我的小学同桌——赵龙,以前上语文课,语文老师是校长,中年人,好像姓张,有次上课挨个儿问学生,你的理想是什么。赵龙说我的理想是天天能吃席。校长听完后,想、思索了一下告诉他,你这个理想有点不切实际,你村里的人够用吗就天天吃席?换一个理想吧,不行了长大后当个科学家。赵龙说,好,我长大后要当科学家。

后来,那些小时候说出口的理想最后都散在风中,被生活捶打到变了模样。

长大后想当书法家的同学去卖煎饼果子了,刷酱料的手法像是在写颜体字。小时候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同学,说自己现在对社会只剩下副作用了。以前动手能力特别强的一个同学,前些年我在县城偶遇,他说自己年轻时候不懂事,因为伤人进去,如今才刚放出来。只有赵龙实现了他的理想,长大后没当科学家——成了乡村流水席服务队的主厨。

而在陕西,吃流水席,已经逐渐变成了一种心灵层面上的蜜月之旅。

十人一桌,坐在彩色棚子底下吃席跟你专门去大酒店吃一顿,得到的快乐在老乡眼里是相同的。

借由手机的普及,即便是以前流传于陕西各地乡间的吃席场景也得以被捕捉,从而在海量互联网视频中占据一席之地,供人们围观品评。

它注定是不同的。

像你有时候看的一些美食纪录片,从制作上,你觉得应该是花了不少钱的,影像画质一流,运镜丝滑无痕,解说词感人肺腑,满嘴都是文化的味道。但看完之后你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并且可能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为什么烤乳猪竟然会是陕菜?

经常看短视频,你也会看到无数美食主播(比如说西安),眉飞色舞地盛赞自己吃的某家店里的食物多么可口。他们经常会讲,专程开车几十上百公里就为了一口吃的。他们总是善于发现,如果店家确实没什么特色,他们会对着盛面的马勺赞不绝口,并宣称这就是特色。

不过,你无法从一个假的内容里,获得一个真的道理。食物也是如此,你无法从繁花锦簇却又空洞的文案以及虚假的满足表情中,寻找到真正好吃的食物。

这倒不是在讲流水席的菜有多么好吃,那是因为相比前两者,陕西的流水席永远散发着生猛真诚的乡土气息。

拍摄者们没有别的想法,当他们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流水席,就像朋友圈里爱写打油诗的中年人一样,写风花雪月,也对路边的绿化带有所感悟,诗对他而言只是语言表达的载体,用来记录眼睛所看到的任何事物。同样道理,拍流水席的陕西人,只为了告诉你,今天我在老家吃席了。

出现在镜头里的每道菜,也不需要你去思考文化渊源,你要问老乡这菜里面的文化成分有多高,他会觉得这娃可能是脑子坏了,菜就只是菜,好吃你就多夹两筷子。也不会有什么人生的智慧忠告,吃席不需要你“特别能吃苦”,这五个字,你只要做到前面四个字就行。

就连站在大铁锅前做饭的厨子永远都是真诚的,他从来不会讲自己搞个服务队的目的是只为交朋友不为挣钱。他就是为了挣钱,你说手头紧,过事一桌你按照280的标准来,他就按照280的标准做。你说,有钱,你看着弄,他说好,就给你按688的标准,包工包料。总之,根据你自己的条件,他都能把事执硬,他是最懂甲方需求的乙方。

事实上,你也很难将陕西流水席的菜式风格归类于某一种菜系。你能吃到什么菜,完全取决于厨师会做什么菜。而厨师会做什么菜,主要取决于老乡们爱吃什么样的宴席。

理解这种辩证关系并不难,流水席上吃到的所有食物,说到底只是普通人对于宴席的一种想象,全靠厨师来实现。但如果肘子是老乡们对宴席极致想象,就算是西餐主厨来了,也得给老乡做一道带把肘子。

在广袤乡村,味蕾在日常饮食的单调与重复日渐麻木,使得人们对于不定期的吃席抱有一种天然又纯粹的热情。

这种对于食物的热情,像是一辆在路上疾驰的拉土车,你拦不住,它也停不下。就像老话里所说,再好的架子车不拉,再坏的席也要坐。

也有人讲,吃席这件事上,人们真的做到了下刀子也拦不住,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下雨是拦不住人们吃席的,这种热情我是见过的,好像是在宝鸡那边,因为他们吃的是真流水席。

而在短视频中,商洛地区甚至创造了互联网上一个广为人知的吃席名场面。

不过你要问,陕西的流水席具体好吃在哪里。食客们似乎也说不上来个子丑寅卯。像是普通人,往往一顿饭吃下来,脑海里只记得好吃两个字。

以往时候,陕西一些县乡的文学爱好者们练笔题材总有一篇是关于流水席的,用辞藻堆砌出流水席的文化与各种讲究以及菜肴的丰盛,在文字层面上完成对流水席的浪漫想象,写完就邮递到报社。等练好了笔头,就地取材,开始尝试写百家碎戏的剧本。

说到底,无论是红白喜事,还是满月周岁,流水席讲究先把客人哄开心,而开心往往就体现在菜式的多样化上,其次才是对于口味的追求。

尤其是在曾经物质并不丰饶的陕西乡村,举办流水席的食材丰富度与资金有关之外,还与时令严格相关,菜式也得符合天时地利任何。这就全靠厨师发挥,得将有限的食材利用到极致,帮主家做出一桌丰盛的菜肴,用来招待客人。

即便现在日子好了,食材远比以前有更多选择,但流水席上的菜肴核心并未改变,还是主打一种在资金限制下想象的富饶丰盛。

就连这些乡村流水席视频的拍摄者们,能想到描述流水席的文案也仅仅只是丰盛,最夸张的说法,也不过是满汉全席。

而在短视频的评论底下,人们对陕西各地流水席的品评永远是一个不服一个,相互比较那个区域的才算是丰盛,于是又勾起人们想去体验别处流水席的念头。像我跟赵龙这样出身乡村的人们,也许注定无法做到对流水席无动于衷。吃过流水席,心就永远被留在了乡村。

在陕西怎么吃席,也有一些说法。

像电影里安志杰对甄子丹大喊,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老乡们只会觉得这是脑子烧坏了,可能得多吃上几次席才会有所成长。比如说婚宴,一般遵循第一轮送亲的吃,第二轮亲戚吃,第三轮是庄内和帮忙的。

铲灰的、搭炉的、夹着纸烟乱窜的,安席的、坐席的、站在桌边看席口的,相风的、烧水的、还有门外蒸馍的……共同构筑了属于陕西流水席才有的古早热闹场景。

即便现在因为服务队的出现,乡亲四邻之间彼此帮忙,为一场宴席忙碌的场景不在。但那份热闹与基本的讲究依旧被延续下来。

每一场宴席,就如同是去赴一场喧哗的约会。菜肴荤素兼备不分彼此,宾客们依次落座,然后提起筷子,在“来,操!”的提醒中宴席的开始。

一口就着家长里短,一口就着流言蜚语。吃席的过程总是伴随着对往事的感叹与怀恋,谁家的孩子没看出来,现在这么出息了都,谁家儿子又不孝顺,谁家的女子又离婚了,谁又把人活成了……饭菜落进肚子之中,说出口的八卦则在喧嚷中随烟气散在风中。

在这里众生平等,城里上班的白领,村支书与五保户,吃到的都是一样的菜肴,能吃多少,各凭本事。

我的一个常年跑业务的朋友讲,流水席是个好东西。很多时候他会怀念以前在老家吃流水席的经历。这个想法来的很突然,很不讲道理,有可能是坐在出租车后座回家的深夜,在之前他刚陪领导出席了一场业务局,抽了很多烟,喝了很多酒,以及说了很多言不由衷虚伪而热情的话。也有可能是在一个枯燥无味的星期三午后,在办公室忽然陷入神游,想起吃席,最后没办法,只能打开手机看看别人发的。

他说他喜欢流水席上的自在与踏实,不会有虚与委蛇的虚假社交与客套话。你要是愿意,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用讲,坐上桌,你就开始吃,吃到最后一道菜,你就离席。

像是宝鸡,宴席的最后一道菜是甜口红枣莲子汤,吃席的人看到这道汤上来,就知道该离席了。也不恋战,象征性的喝口汤,便起身离席。

陕西有107个县区、1581个乡镇、27461个行政村、约6.7万个自然村,有1475.9万乡村人口(数据来源:百度百科),他们往往面目模糊,活在统计数字里,处在主流叙事之外,而普通人的生活深究起来几乎全是同一种模样,既不能写成桥段迷人的小说,也拍不出剧情跌宕起伏的影视剧。

流水席便成了无尽普通生活中一种尽忠职守的记录。在陕西,流水席几乎是万能的,它总是与普通人生活中的一些重大时刻相伴,一个陕西人的出生,还愿、结婚、生子、盖房子……死亡,几乎都会有流水席的影子。

而乡村人员的更迭换代也在一场场流水席中尽入眼帘,曾经吃席的小孩,成了中年人,曾经的中年人现在变老了,曾经的老人,相继故去,然后又提供了一场接一场的流水席。

没有一个陕西人能明确知道自己这一生要吃多少席,但能明确知道吃席,是吃一次少一次。年轻人吃席吃的是热闹,老年人吃席吃的是豁达,能吃一次是一次。看开点,人嘛,就是热热闹闹的来,又热热闹闹的走。

我想,这或许也是吃席在陕西流行的原因。

作者 | 陈锵 | 贞观作者

关键词: 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