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村子西头的皂角树,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漆黑的冬夜里,天上闪着几颗星星,两个包着头巾,穿着黑棉袄,腰里绑着腰带,裹着大裆棉裤的人,一人挑着一副空担子,从村庄东头健步走来,走到皂角树下,然后从村庄西北方向出村,再一路向南走大约二十六七里路,到南山里担木炭。担上木炭后,再原路返回村里,稍作休息,第二天半夜起床,又担上木炭走二十多里路,赶天明到西安城里,把木炭卖给有钱人家取暖,换取微薄的收入,支撑贫穷的家。

这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爷爷带着三爷到南山担炭的情景。爷爷不识字,但却是个非常睿智的人。就说担炭一事,他为了多赚钱,发明了一种叫“赶鸭子”的方法。一个人一次可以担回两担炭。具体方法是:一个人向南山进发时,挑上两副空担。一次性趸好炭。然后先挑上一担往前走三五百米,把筐子放在路边,然后返回挑起第二担,走到第一担炭处,再向前走三五百米,放下担子后,快速返回第一副担子处,挑起来继续向前。依此类推,周而复始。虽然费时间和体力,但一个人一次也就能担回两担炭。第二天依然如此,进城卖炭。一次能挣原来两倍的钱。后来大家都照着他的方法做,果然效果很好。有的人一次挪一百米,有的人甚至只能挪五十米,这都是根据个人的体力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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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村里有人已经开始一次挑三副担的时候,爷爷却置了一辆独轮推车,这辆车一次可以推两三担炭,又轻快又省力。如果是他和我三爷两个人,一次最多可以推四担炭,兄弟两个人轮换着推,遇见上坡路一个人在后面推,一个人在前面用绳子拽。并且一天就可以完成趸卖,原来两天的活,一天就干完了。只不过是时间做了调整,头一天晚上就赶到山里,稍作休息,装上炭即刻出发,天亮时分赶到城里,卖完炭就回家休息,天黑时就又赶到山里。这样一天一个来回,要走一百多里路,但赚的钱却是以前的两三倍。爷爷挣下钱先盖了两间厦子房。后来就娶妻生子。

爷爷是个思想比较开放的人,他自己吃够了不识字的苦头,等到儿子长到十岁时,就破天荒地送他读了三年私塾,这在穷人家里是不多见的。开创了我们家人开始读书的先河。

那个时候的冬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天气干冷干冷的,爷爷进山担炭没有鞋穿,脚后跟上裂开的血口子,像娃嘴一样,每走一步,都会钻心的痛,但为了赚钱养家,他都强忍着,依旧担炭不辍。

1972年,农历七月十七,我们村过会。当时,爷爷已生病多日,几天都水米未进,命悬一线。爷爷躺在床上,表示要见他三个孙子。那个时候,我还小,刚满两岁。妈妈抱着我,领着我两个哥哥来到爷爷床前。爷爷啥也没说,爱怜地摸了摸那两个孙子的头,在我的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微微地点着头,嘴里发着“嗯,嗯”的声音,面带微笑,溘然长逝。七天后,爷爷的柏木档棺材在村人拥抬下,经过皂角树,埋在了村庄西岸地的坟地里。

爷爷的一生受尽苦累,他经历了民国的关中大旱、蝗灾、大瘟疫,能活下来亦实属不易,可他还助他的父亲养活了三个弟弟,并都帮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爷爷不光帮弟弟们成家立业,还在日常生活中一直有着大哥范儿。我二爷家人口少,劳力少。爷爷一有空就去给二爷家帮忙,挑水、担担子、喂牲口、起圈、垫圈,没有一样不帮着干,极尽关照之情。虽然我家也没有劳力,但爷爷自认为他是老大,就应该给弟弟家帮忙,替父母分忧。

我三爷家子女多,生活困难。只要家里有一点粮食,爷爷也都会从墙头给我三爷家递过去。有一次,我三爷到吃饭的时候转到了我爷爷跟前,我爷爷就知道他们家又断顿了,二话不说,他把案板上刚烙好的锅盔馍整个塞给他三弟,并说:“赶紧把这先给娃们拿回去!”平时,我爸就是拿回来一个苹果,我爷爷也要把它切成八等份,然后给隔壁我三爷家拿五份(我三爷家孩子多)。

爷爷千辛万苦在而立之年才盖了两间厦子房。还没等得用来娶我奶奶 ,我三爷爷也想要盖房子,为了节省费用,就对他说:“哥,叫我在你厦子上驮一下。”我爷爷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并且一块儿帮我三爷也盖起了两间厦子房。没有任何代价要求,连一块儿胡基也没向我三爷要。兄弟俩的房子就像兄弟两个人一样,共用一个背墙,背靠背相互支撑。这种兄弟间的情谊,在村人口中传为美谈。

我爷爷比我三爷大十岁,无论是去南山担炭还是有人雇他锄谷子……凡是有了好营生,他都会带着我三爷一块儿去挣钱,并且在整个劳动过程中尽量照顾。我三爷个子高,力气大,但是干活粗心,一次到南山担炭歇息时不小心让开水烫伤了脚。我爷爷就用“赶鸭子”的方法一人担回两担炭。并且还一手扶着我三爷,没有一句责怪的话。我四爷比我爷爷小近二十岁,临解放时,给我四爷把媳妇一娶,就一直照顾着。直至我四爷到兰州去参加工作,才把家属带过去了。

该尽不该尽的义务我爷爷都尽到了。他确实做到了一个大哥的模样。爷爷离开我们五十年了,时光可以抹去世间的许多事物,但却抹不去思念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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