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休息之后,

母亲因在西安市场上干一些建筑体力活,吃饭不规律而落下的胃病已经渐渐好转,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随后她就告诉姐姐帮她留意一份工作,最好是保洁,其他的工作她怕自己干不了,等西安不太热了,她就出去上班。姐姐答应了,因为即使不给母亲在西安找活儿,她在老家也闲不下来。

01

在身体好转后还未去西安的那段时间里,母亲听说我们那里坡上的一种药材能卖钱,就和村里的春华姨一起上坡采集,这种药一般在大山深处才有,赶路上坡都要一两个小时。

挖药材为了多争取点时间,她每天五点多起床,简单做点饭吃了就出发,中午饿了就啃点自己带的干粮,到了天麻麻黑才从坡上回家。

■ 母亲和春华姨

起早贪黑忙碌了一阵子,药材搞得差不多了,我以为她能歇下来了,结果她又说挖药看见坡上的细竹子美得很,又跑去山上割细竹子,想割回家请村里的老人给编筐子。

因为细竹子多长在山坡上陡峭的石头缝里,割起来很危险,我们说没有那么多粮食需要竹筐子装,人摔了划不来。再三阻止无果,母亲执拗的如同一头发了脾气的老黄牛,拉都拉不住,反问我们:作为农民,我不干活干什么?

■ 弟弟去给母亲帮忙拉割的竹子

我知道,在这方面根本没法和母亲沟通。我曾经多次和她交涉过劳逸结合的重要性,也给她说过现在拿命换钱、以后可能拿钱换命的不划算道理,但是均被她那句“农民就是要劳动”堵的死死的。后来我想通了,作为一个从小在农村长大并过惯了苦日子的农村妇女,多年以来劳作已经形成了习惯,在她的认知里根本没有放松这个概念,让她闲下来更是不可能。

这样一合计,算了,与其在老家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药材卖了不到2000元,后来市场饱和还没人去村里收购了),还要因为自己过于勤快遭受村里个别好吃懒做的人的嫉妒和非议,还不如让母亲来西安打工落个耳根清静。

就这样,等西安过了燥热苦闷的夏天,2022秋,姐姐租住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正好招保洁,就叫母亲来西安了。

02

因为母亲不认识字,所以在上班之前,她最担忧的就是在拐来拐去的街道上打扫,自己找不到路。为此,她反复唠叨了很多次,显得忧心忡忡。

尽管我给母亲买了智能手机,但除了简单的拨打电话,她也不会其他操作,更别提什么导航之类的了。对于她而言,踏出熟悉的村子,外边的城市就像一座迷宫,而她辨不清方向,抬头只剩茫然和焦虑。

我和姐姐多番安慰,说这个城中村不大,不用担心。和母亲住的比较近的姐姐还说最开始她会陪着母亲一起走的,等后面她熟悉了路了再让她一个人开始扫。

我们的安慰加上母亲之前打工积攒的一点经验,稍微减缓了她内心的顾虑和不安。随后在姐姐的带领下,她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但这份工作也并不轻松。

城中村由于住的人比较杂,素质也参差不齐,街道上垃圾比较多,所以工人们每天要分三个时间段打扫自己负责的街道。

第一次打扫的时间是大清早,不用打卡签到,上班时间具体根据你是扫大街道还是小街道而定。扫小街道的话周一到周五早上5点30左右开始扫,周六周日因为管理街道卫生的领导早查并且要拍照,所以最好早上5点之前把自己负责的街道打扫干净。大街道垃圾更多,所以早上起来的要比前两者更早,没有具体时间,但是要想扫完,基本就要早上4点之前起床。结束也没有固定时间,去的越早,结束的就越早,但街道角角落落打扫一遍,结束也就将近6点左右了。

第二次打扫是上午7点30签到,扫到中午11点签退结束。

第三次打扫是下午1点30签到,扫到晚上6点签退结束。

说到打卡签到签退,最开始也令母亲很为难,因为他们打卡并不是用指纹,而是签自己的名字,但母亲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法签到或者签退。幸好姐姐的婆婆也在干这份工作,她上过几天学,还会写点字,一开始只能靠她帮忙将就的给母亲签名,但麻烦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母亲每次说起来都很烦恼。

我说让姐姐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说教了,但是自己现在的记性根本记不住,教了过后就忘。后来我想到了可以刻个印章让她签名,妈妈征得领导同意之后,我就赶紧给她网购了一个签名的印章,这才帮她解决掉这个难题。

03

再说回街道。这个村子的街道分为大街道和小街道,算上母亲共有11个清洁工人在打扫,但每个人扫的街道并不是一成不变。

大街道是主干道,街上做生意的人多,菜摊、饭馆儿、超市、杂货店等比较多,卫生极差,大家一般都不愿意扫。相应的小街道居民多,商户少,卫生能好点。

为了公平起见,每个月的15号大家扫的街道都会被安排轮流换一次,这样大街道所有人都会轮到,公平些。

母亲开始去是扫小街道,干到12月左右就分到了大街道,那个月为了扫大街道,可把她累坏了。因为城中村年轻人居多,晚上比较热闹,做饭店类生意的人晚上也就干到很晚,这就导致厨房垃圾和生活垃圾特别多,好点的老板会把垃圾收拾起来装在袋子里扔在路边,但更多的是很多没同理心的老板,他们会直接把垃圾扔零散地扔到路上。

垃圾多,打扫起来就很费劲儿,为了早早完成第一次打扫,母亲最开始4点多就起床去打扫,但是后来她发现,垃圾太多了,她一个人把垃圾装到垃圾桶,再把垃圾桶推到垃圾站里边等垃圾车来拉走太费劲了。

■ 垃圾台

为了省点力气,母亲后来决定每天2点起床,从垃圾台把垃圾桶拉出来,迅速把大街道的大垃圾扔到垃圾桶里装满,然后又把垃圾桶推到垃圾台外边放着,这样4点多的垃圾运输车会直接把大垃圾桶拉走,然后她才慢慢扫小垃圾。

12月份的西安已经很冷了,西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各种塑料袋吹到空中,干裂的空气中透着一种深深地寒意,天地寂静,除了头顶悬着的月亮和身边的路灯,没有人看见母亲的劳作。母亲带着厚厚的围巾,背着风把垃圾一一处理干净,在不停地打扫中,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抵抗住了冬天的寒冷。

04

在换扫大小街道的这个问题上,母亲也遇到过令她伤心的事情。

换扫街道是他们这群清洁工中一个小组长给分配的,因为他在这个街道干了两年多,资历比较老。

有一次15号,按道理是到了换街道的日子,结果小组长可突然在工作群里通知不换了,母亲不认识字,自然也就收不到通知,而和她临街的大姐那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看手机,也未收到通知。

大姐原本那个月扫的是大街道,如果换道之后,她就扫母亲正在扫的小街道,母亲又去扫临街大叔的小街道,临街大叔又扫大姐扫的大街道。

当天母亲去的晚点,去之后才发现大姐已经按照换了的安排先去把母亲的小街道扫了,大姐又安排母亲扫隔壁大叔的街道,想让隔壁打扫卫生的大叔扫她的大街道。

结果后来大姐和母亲知道领导说不换了,隔壁大叔也不愿意扫大街道,那个时候母亲又已经把大叔的小街道扫了一半了,大姐还要让母亲扫大街道,母亲又累又气,大姐也知道是自己弄错了,没办法,她只好叫来自己的儿子,和母亲三个人一起忙活了一早上才扫完。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但是事后母亲说,其他打扫卫生的同事都在嘲笑她,说她太老实,替别人扫。那次母亲非常委屈,只能给我打电话倾诉,她不明白帮别人一把也少不了什么,为啥有些人还要笑话自己?我只好安慰她,其他人可能就是开玩笑,让她不必在意,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 母亲和同事在洗垃圾桶

后来我和姐姐聊起这个,才知道打扫卫生的母亲经常有工作上的烦恼,经常向她倒苦水,不过大部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完我觉得母亲的心眼有时候挺小的,总是气自己,其实没必要。后来想想自己,很多工作中的烦恼也不是因为很小的事情引起的吗?反而理解母亲了,当我们陷入一个工作环境,眼睛是很难越过这个环境看到外部世界的。

05

正月里,我和母亲回老家办完事之后,回到西安途径母亲租住的地方,于是我决定在母亲租的房子里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我本来想早起陪母亲打扫街道,母亲说天气太冷,怕冻着我,于是决定上午让我去陪她,可以顺便看看她的工作。

那天早上4点左右,母亲的闹钟响了,我也醒了。母亲很快起床收拾了一下,然后出去扫街道了,她叮嘱我再睡一觉,说还早,但我睡不着了,在灯泡发出的昏暗的幽光里,我索性打量起这个承载母亲立足的小天地。

这个不足十平的小房子里,一边摆着一张床,旁边放置了母亲的一大堆衣服,另一边用简易板支起来的小桌子上摆着做饭的炊具,幸好屋外的走廊可以做饭,不然无法想象这个房子的油烟味又多重。

不知道并不会玩手机的母亲忙完一个人的时候,在这个局促的小房间里是否有过茫然的时刻?

没有容我联想太多,母亲扫到6点左右就回来了,因为等到7点半母亲又要去打卡,补觉的话时间太短,她就赶快煮了点稀饭,吃完早餐休息了一会儿又赶紧去上班了。

9点多我到街道上的时候,母亲已经扫了半条街道了。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旁边陪着母亲。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卖菜的、卖饭的、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和行人来来往往,看着母亲一个手拿扫把,一个手拿一个大簸萁,片刻不停的把街道上的纸屑、烟头、瓜子皮、塑料袋……扫进垃圾兜里,然后大簸箕里扫满了还要把这里边的垃圾运送到附近的垃圾站里边,中间还要把路边有些人扔在路边的大垃圾袋捡起来捎到垃圾站,我才发现,原来城中村的卫生是最难打扫的,垃圾多,电动车也多,需要随时注意自己的安全。

更可气的是,由于村子里住的人鱼龙混杂,有些人素质好,能体会到清洁工的不容易,会把垃圾装到袋子里,但更多的人素质堪忧,随手丢垃圾,还丢的理所当然。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母亲刚刚打扫完,就有人随手把烟头、塑料袋等垃圾又扔在地上,母亲又不得不返工,我看的一阵心酸。并不长的几条街道,因为一直有人在丢垃圾,完完整整扫一遍下来并不容易。

看着母亲那么辛苦,我问母亲,非要把角角落落完整的扫一遍吗?不脏的地方不扫不可以吗?母亲说,扫没有扫过,村子里巡查的领导看一眼就知道了,再说了,让你扫那一条街道你就得负责任,偷懒的话没人喜欢。我知道,在母亲的认知里,拿钱就要好好干活,偷懒的事情她做不来,也不会做。

另外,天气对打扫卫生影响也很大。那天母亲扫到10点多天空中就开始漂雨星儿,我还庆幸下雨了街道人就少了,岂不知卫生也更难打扫了。除非雨超级大,不然母亲也没有办法不劳动,但是在细蒙蒙的雨中,双手都要劳动的母亲是没有办法打伞的,她只能穿着雨衣戴着帽子,艰难地把粘在泥泞路面上的垃圾扫起来,扫把因为沾了水变得很沉很沉,最后母亲还换了一个小扫把重新扫。

下雨都这样艰难,我不敢想象之前冬天母亲打扫的艰辛,那些冬日里早起的日子,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寒风通过帽子、围巾、口罩钻进她的身体里,面对脏黏湿滑的街道,她又是如何熬过忙碌又乏味的一天又一天?

06

其实我知道,对母亲来说,让她觉得艰难的不是道路有多难扫,而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不被人珍惜,自己也不被人尊重。

之前就有两次,因为母亲在扫街道的时候,卖水果的人把坏掉的水果不装到袋子里,直接扔在路边。还有卖凉皮的人把垃圾直接扔到街道,不朝路边的台阶上放,被行人踢得四处都是。她小心提醒之后对方还越发故意,她气不过只能和对方吵架。

母亲说咱都是打工的,挣钱不容易,我扫了,你又把垃圾扔到路上,领导视察还以为我没有扫,一次要罚款300元里。结果对方觉得她拿工资扫大街,垃圾扔到街道也是天经地义,母亲除了生闷气,别无他法。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下苦的人都能相互理解,相互体谅的。

那天我还看到了另一位老伯被欺负的情况。一个私家车穿过城中村的时候,把一个人卖菜的老伯的洋芋压烂了二十几个,老伯让私家车车主按一斤洋芋1块五赔15元。

私家车车主大概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看起来不像出不起十几块钱的人。他下车之后,并没有理会老伯,先看自己的车,看没事之后怪老伯的洋芋占道了,拒不赔钱。

老伯气的说:路这么宽,别的车都能过,为啥你的不行?私家车车主坚决不赔钱,还指着老伯说:我X你妈。

对应是晚辈的胖车主这一嗓子违背人伦的辱骂,把六七十的老伯气的不轻,他嘴巴抖了半天都没有缓过劲来。这时又听见副驾驶上大概是车主老婆的胖女人也开始用方言一顿咒骂输出,唉,咒骂的词汇也不堪入耳。

可怜的老伯呆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喊着要打110,电话都拨出去了胖车主还不认错,不赔钱,后来路边商店的几个店主看不下去了,一番斡旋调和,胖车主终于同意给老伯赔钱,结果只扔下了五元就开车扬长而去。老伯收了钱之后,一个人默默把压碎的洋芋渣渣扫到垃圾袋自己扔了。

对于这个插曲,母亲的评价就是,下苦的人可怜,为了生活都没有办法。

我想,母亲应该也和老伯一样,为了挣一点钱,心酸时刻太多,但除了忍耐有什么办法呢。

结尾

生活有时候残酷的就如同寒冬腊月里老家山头凌冽而刺骨的北风,活生生拍打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刮出了血肉模糊的皴裂和老树皮般的粗糙,但无论是抱怨还是诅骂,我们最终都改变不了风的走向。

尚未根植于此的我还可以挪移逃离,但是大半辈子长在山里的父母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反抗甚至改变,只能任劳任怨接住命运赐予的一切苦果,而后艰难却又丝毫不放弃地迎风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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