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立新(山东师范大学数字艺术哲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张玉青(山东师范大学数字艺术哲学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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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AI(人工智能)工具的大量涌现及不断迭代,艺术创作的门槛大大降低。进入AI艺术创作平台,输入一段简单的提示词,短短几秒钟,便可创作出诗歌、图片、视频等不同类型的作品。不过,观察对比大量的AI作品后会发现,这些作品高度同质化,自然传神、新颖独创的作品非常稀缺——这已经是人们的共识。AI艺术创作有没有可能像人类艺术创作那样迸发出灵感的火花?笔者认为,AI艺术创作要想突破同质化,须从算法创新、模型构建以及用户素养培养等方面协同发力。
进行算法创新,让AI懂得超越物理真实的艺术真实
中国传统画论中有一个至高标准曰“传神”,顾恺之讲“传神写照”,谢赫讲“气韵生动”,这些观点都在强调同一个道理:艺术不是对物理表象的机械复刻,而是对生命内在精神和世界本质的揭示。
当下的AI艺术创作,面临的一大困境是擅长“写形”,却不擅长“传神”。要理解这一困境,必须回到艺术创作的逻辑原点。郑板桥曾精辟地将画竹的过程概括为三个阶段,即“眼中之竹”“胸中之竹”“笔中之竹”。“眼中之竹”是艺术家深入生活、体验万物,通过感性认识直观获取的生活真实;“胸中之竹”是艺术家经过审美情感的浸润、过滤、重构与升华形成的审美意象,这里面熔铸了艺术家的爱恨情仇与生命感悟;“笔中之竹”则是通过高超技艺将这种内在的真实外化为作品的艺术真实。不难看出,人类艺术创作的基本逻辑是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其传神意味着对人和事物本质的生动而深刻的揭示。
反观目前的AI创作逻辑,其本质是基于对海量既有艺术样本的拆解、标记、概率预测与像素重组,即对人类作品的模仿。AI没有眼睛去观察现实的竹子,没有心灵去孕育情感,它直接从“数据之竹”跳到了“画中之竹”。让AI画一位“忧伤的母亲”,现在的模型可以完美地生成眼角的泪光、脸上的皱纹,甚至背景中萧瑟的落叶。但是,这种“忧伤”往往是程式化的,像一个演员模仿哭泣。因为AI理解的“忧伤”只是无数张“标记为忧伤的图片”的像素平均值,而不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生命体验。它符合物理逻辑(眼泪是透明的液体),却不符合人性逻辑(真正的悲伤也许欲哭无泪)。这种作品固然能凭借其擅长的艺术形式上的高度真实,刺激我们的感官,却难以达到以生动的艺术形象揭示事物本质才有的传神境界,这是AI作品难以引起我们共鸣的原因。
提升AI艺术的传神性,仅仅靠堆砌参数、增加训练数据、提升像素分辨率远远不够,而需要从源头(算法)上进行重大创新。算法在学习光影和透视之前,首先要学习和掌握人类以人性逻辑为核心的生活法则和以艺术真实为核心的美学法则。这就需要构建一种全新的世界模型。所谓世界模型,就是能够学习和理解真实物理世界,也就是学习和理解人类社会生活与实践逻辑的算法模型。据此,它就能够掌握生活逻辑和艺术逻辑,理解生活与艺术之间的内在必然关系。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引入一种基于样本审美价值尺度的定向强化学习机制。也就是说,在世界模型训练阶段,除了部署以识别样本的“艺术真实”和“艺术虚假”为导向的奖励标准,还应强化以识别样本“传神”或“内容真实”为导向的评分权重。我们甚至需要在世界模型架构中开发专门的“艺术创作模块”。只有当算法懂得了“形似与神似”之间的辩证法,懂得了超越物理真实的艺术真实,AI才有可能生成真正具备传神品质的艺术作品。
开发更具风格创新能力的模型,引导用户构建自己的艺术风格
如果说“传神”关乎作品的灵魂,那么“风格”则关乎作品的个性。浏览各种AI艺术作品,我们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无论是科幻题材的“赛博朋克风”,还是古典题材的“水墨仙侠风”,看起来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造成AI作品风格同质化的原因是双重的。
其一源于当前AI模型固有的缺陷。这些模型在训练过程中,的确学习、模仿、掌握了各种风格的艺术作品的图像纹理和结构特征,尤其一些著名艺术家的风格特征,所以让它生成某位具体艺术家风格的作品,非常容易。可这些作品的审美价值值得商榷,因为模仿得越像,就越加重同质化。真正富有审美价值的艺术风格,往往源于艺术家对既有范式的偏离与背叛。其中,独树一帜和不可替代才是艺术风格的核心特质。鲁迅之于批判现实主义,梵·高之于印象派莫不如此。而目前的AI艺术创作算法,恰恰最擅长复制既有的作品风格,在风格创新和创造方面则存在天然短板。
其二源于AI用户风格素养的匮乏。这是一个至关重要却常被忽视的因素。大多数普通用户并非受过专业训练的艺术家,他们缺乏对艺术风格和美学常识的深刻理解,在撰写提示词时,往往只能使用“唯美”“大气”“高清”“宫崎骏风格”等泛化抽象的词语。这种输入的同质化,必然导致输出的同质化。当一百万人都在用类似的关键词召唤AI时,AI只能反刍出一百万张大同小异的“糖水片”。
解决同质化问题,需要从算法源头和AI用户两端发力。在算法层面,研发者需要开发更具风格创新能力的模型,大幅强化和提升模型推理端侧和生成端侧的创新参数及其权重。在用户端,AI平台方应开发出功能更加强大的创作智能体,帮助用户构建自己的艺术风格。这不是要求智能体给用户普及黑格尔的美学原理,而是实时将风格提示嵌入人机交互界面,主动引导用户创建自己的艺术风格。比如,当用户在提示词框中输入“风景”时,AI智能体在第一时间提示:“‘特纳式的海上风暴’‘倪瓒式的寒林平远’都是他人的艺术风格,阁下更需要创造属于自己的风格,比如你可以从自己感兴趣的色彩、构图或意象展开想象。这就需要你暂时忘掉别人的风格,独立构思自己的创意。请把阁下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我来做。”通过在人机互动界面端发出这种启发式的创作引导,AI智能体实际上是在为用户持续地普及艺术风格知识。这不仅能带来生成作品的多样化和个性化,也会逐渐提升用户的审美素养,这才是AI时代艺术教育的正确打开方式。
从提示词撰写到作品遴选修改,构建提升作品独创性的机制
最具挑战性的问题是如何赋予AI作品独创性,即让作品展现出独一无二的审美想象。这里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概念,独创性不等于风格。风格可能是一种集体特征(如巴洛克风格),而独创性则指向每一个具体文本在形式或内容上的创新性,这是理解艺术独创性的核心尺度。
前文已述,目前的AI算法本质上是一个人类艺术作品的超级模仿者。它最擅长的是“重组”,而不是“创造”。它生成的“新”形象,往往是旧元素的重新排列组合。这种基于概率的拼凑,很难产生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独创性意象。但不要忘记,在AI所构建的人机互动协同创作机制中,人类用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创作主体,AI模型及创作智能体不过是用户创意的高效执行者。这就意味着,提升AI作品独创性的关键不在于AI,而在于人——作为创作主体的用户。
为此,我们必须破除一种迷思——独创性是艺术天才的专利。每一个拥有自由意志和深刻生活体验的普通人,都蕴藏着独创性的火种。只不过,AI工具的便利性往往会诱使我们产生想象惰性和创意惰性,让我们习惯于依赖随机种子去碰运气。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AI作品,我们必须构建一套“独创”机制,它包括三个重要环节:
第一,在使用AI创作工具之前,要遵循艺术创作法则,用足够的时间和精力走进生活、了解生活,获取充分的生活体验,从中发现生活本质、提炼生活原型、捕捉创作灵感,完成从“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的个性化主体构建。
第二,在提示词构思和撰写阶段,要牢固确立自我主体意识,从线条勾勒、镜头调度、叙事视角等艺术技法,到山水、花鸟、人物等艺术形象,再到主题意蕴传达等各个环节,本着扬长避短的原则,孵化出一套带有鲜明自身特色的艺术语言和修辞手法,有意识地规避使用“某某风格”这样的陈词滥调,让自己的审美想象最大程度呈现个性化和陌生化,特别要与那些众所周知的艺术作品主动拉开距离。
第三,在作品遴选和迭代修改环节,要恪守独创性尺度。AI每次可以生成四件作品,用户需要做的不是照单全收,而是像一个严苛的编辑一样,剔除那些平庸的、似曾相识的“行活”。只有那些在布局谋篇、形象刻画、意境或意蕴上既前所未见又彰显自身特质的作品,才值得被保留。这个过程就是用户运用自己的独创性尺度,对AI作品进行定向调教的过程。
需要指出的是,传神、风格和独创性关涉一切艺术创作的成败,只不过它们作为问题在AI艺术生态中表现得更为突出。既然症结和原因已经明确,我们坚信,只要AI科学家与美学家通力合作,致力于研发更加类人、更加智慧的世界模型,只要充分发挥人类在AI艺术创作中的主体地位,AI艺术一定会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4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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