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多妮(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博士、湖南工商大学讲师)
春到人间,往往先有“信”。一阵回暖的风、几枝悄然发青的柳、檐下新归的燕……它们都在提示春的到来。在民间美术里,春天的自然景象被安放进日常之物——一方头帕、一段衣袖边、一条长巾,随身可见、触手可用。苗族挑花,就是苗族巧手的妇女们缔造的一门手工艺术,在细致的工艺、精巧的图案中,蕴藏着对生活的美好祝福。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她们拿起针线,将春的萌动、生机与蓬勃,绣成一套可读的纹样语言。
挑花讲究“数纱”。经纬交错的布面像一张格网,针从哪里起、往哪里走,都要依格计数;十字针铺出形体,空针留出气口。它不追求写生式的晕染,而以结构成立:花心怎样立住、瓣片如何分层、枝蔓怎样转折,全靠针脚的疏密与路径。空针形成的“透”,不是空缺,而像春风穿过枝叶的缝隙,让图案不至于堵满,也让“生长”有了呼吸。也正因为“一针一数”的慢功夫,挑花特别适合表达春天:春不是骤然喧闹,而是从一点点萌发开始,循序铺开,终至盛放。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①
这封“春信”,常从含苞处起笔。图①所示的侧视蓓蕾花卉纹,是一枚典型的团花:四朵玫瑰花骨朵沿十字中轴分置四向,旋转环绕成势。花心以浅色点出,并以空针十字提示“未开之气”;外层花瓣收拢成苞,饱满却不张扬。更耐人寻味的是,团花正中是一枚八角花,枝蔓自中宫伸出,牵连四朵花苞回环相接——花苞的内收与枝蔓的外展,一收一放之间,正是早春的节律:势已成而花未放,像把一季的生机先藏在布面里。
②
由“含苞”向前一步,便是“半开”。图②的侧视半盛开花卉纹绣在衣袖边,采取二方连续:珍珠花一上一下相向排列,层层瓣片逐渐舒展,瓣面点缀空针十字,像把清润的春气留在花瓣之间。袖缘又是最贴近衣服边界的部分,抬手、转身、行走时,纹带随之显隐,花儿仿佛在衣缘处次第开放。连续的重复并不单调,它把“开”的过程拉长,让春天从一瞬变成一段可感的时间;而上下两向的呼应,又在流动中保持了秩序,体现民间审美中“热闹而有分寸”的取舍。
③
及至春深,盛放成为画面的主叙事。图③的顶视盛放花卉纹见于长巾:中心牡丹沿十字中轴层层盛放,花心稳立,瓣轮递进外推,形成清晰的层级秩序;横向又配以侧视半开牡丹,使“开张的过程”与“盛放的结果”在同一画面并置。中心常以回纹框格作收束,方中套方,把繁盛稳稳扣住;团花之外点入蝴蝶等小形象,轻巧的飞动打破纯对称的静势,让春意由“开”转为“活”。长巾角隅的凤鸟纹以三角构图守住四隅,既提示方向,也完成护持:繁盛之景因此不越界,热闹之中自有章法。
把三幅纹样连起来看,便是一条清晰的春日叙事链:玫瑰花苞写“将成”,珍珠花半开写“渐开”,牡丹盛放与蝶影写“盛而能动”。同样是花,因为载体不同而章法各异:头帕以团花定中,强调凝聚与祈愿;袖缘以连续成带,强调节律与行走;长巾以中心与角隅合围,兼顾铺陈与收束。民间纹样并非随意装点,而是在可穿戴的结构上安排时间与愿望:把花期写进衣物,把生长写成章法,把祝愿落到日用之物中。
阅读苗族挑花中的春信,并非为了怀旧,它提醒我们,传统工艺的价值不只在于“好看”,更在于把自然经验转译为生活秩序。春来春去,花期有约,人们在经纬之间,将这些美好稳稳地绣下。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8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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